2016年7月5日 星期二

紅玫瑰與白玫瑰


  1. 試論《紅玫瑰與白玫瑰》小說及其改編電影之敘事結構分析

    一、前言:從小說到電影

    《紅玫瑰與白玫瑰》是張愛玲1944的作品,原載於同年發行的《雜誌月刊》五、六及七月號,不過之後集結出版的小說與原刊載的文章在開頭幾段有很大的不同,[1]亦即將原本以振保姪女為故事轉述者的敘述框架的部分刪除,[2]而雖然兩者之間在開頭或有所不同,但在其後的故事中,敘述者則似乎皆保持一種超然的姿態來陳述整個故事情節,[3]因此兩者之間對於小說的敘事框架或稍有不同,在敘述主體上的態度上卻是相近的。

     關於張愛玲作品,唐文標曾對於其有無視「國家社會主體建立」的批判,他認為當時:「外界的世界正是國民革命後,一切新氣象、新人物、新青年、新制度,民眾皆來合力建立的一個新國家」,[4]但是張愛玲小說的世界卻是「自路封閉的」,[5]而且:

     我們發現了這世界的內涵荒涼,充滿了黑幕的煙灰,以及人物的灰色,到一個死的世界。

    外延上,我們也討論到它先天地拒絕了歷史時間,逃離了地理環境,限制了人物發展,甚

    至到了不是一個正常的,中國人的世界。[6]   

     然而周蕾在其書《婦女與中國現代性》[7]中則一反唐文標的看法,她認為張愛玲對人性局限的興趣和對「感官細節」的描寫,恰在破壞「人性論的中心性」,這種人性論卻是「中國現代化的修辭中經常被天真的採用的一種理想和道德原則」,[8]在這種「即使是最醜惡、最叫人沮喪的感情,她也拒絕去征服或壓抑」[9]的敘事手法中,張愛玲顛覆了「中國現代主義在「內心主體性」和「新國家」之間試圖建立的身份」,[10]她以瑣碎細膩的人性描寫,恰巧嘲諷了當時所謂進步的大歷史國家敘事,因為在真實的生活中,人們並沒有新國家的論述而得到解脫,他們依然受制於中國傳統封建社會所設下的層層枷鎖不能自拔,誠如周蕾所指出的:「張愛玲提醒我們,社會壓迫的根源就在那悉心培養的禮節規矩之中」,[11]而張愛玲自己也曾就她筆下的角色如此評論:「他們不是英雄,他們可是這時代的廣大的負荷者」,[12]其實在有關個人感官慾望與社會集體道德之間的隙縫矛盾,張愛玲的《紅玫瑰與白玫瑰》這篇小說在她所有的作品中是令人印象深刻的,或許也因此引起了對中國三十年代事物情有獨鍾的香港導演關錦鵬的高度興趣,[13]進而於1994年將其改編為電影。

       這部電影雖隨後在台灣的金馬獎獲得眾多獎項的肯定,但在許多影評家的眼中卻不獲青睞,尤其是香港的影評人,他們或論關錦鵬的改編電影毫無新意創見,或論電影根本無法跳脫張愛玲小說的結構,而有人則雖肯定電影的成就,但對於電影改編的部分卻依舊頗有微詞:「關錦鵬把張愛玲的小說拍成電影,成功之處在於能夠把握電影語言的特性,使電影充滿懷舊的情懷,而失敗之處可算是導演過於忠誠地把小說的一字一句抄在銀幕上」。[14]不過如此的說法,在學界卻也引發了不同的看法,例如林文淇就說:「我以為這樣的批評其實是誤讀了關錦鵬的電影。只要仔細比較影片與原著小說的複雜的差異性,我們會發現《紅玫瑰‧白玫瑰》絕非是單純的複製張愛玲的小說」,[15]劉紀蕙更是認為:

       雖然關錦鵬的電影在風格上的確有仿張體文「脂光粉膩,極其豔濃」,《紅玫瑰/白玫瑰》的故事劇情也跟著原著發展。但是,在重講張愛玲的玫瑰故事的時候,關錦鵬擅自更動了張愛玲的故事。張愛玲沒說的,在電影中也說出來了。[16]

       甚且,關錦鵬更是以銀幕上的影像來化解張愛玲的「文字」,尤其透過攝影機隱含的觀點,以「影像與音軌之間的斷裂,以及畫面外的異質敘述空間,使電影中的敘述立場複雜化」。[17]

    事實上,無論如何,電影這個以影像為主要的表現媒體,與文學這個以文字為主要表意媒體之間,在各自的呈現上本來就會有所差異的,而上述對《紅玫瑰與白玫瑰》電影與小說之間的爭議中,其實多多少少就隱含兩者之間在結構上,在敘述上是否能相互對等橫移的諸多議題,以及它們在各自擅長的表述方式之間又如何相互拮抗。基本上,這些議題本也就是敘事理論一直關注的重點,因此本文將試以《紅玫瑰與白玫瑰》的小說與電影為例,用敘事理論的觀點來剖析兩者之間在構築故事與敘事結構之間有何差異,進而或許能更加清楚釐清兩者在相互比較時,該用何種的角度與態度來予以對待,而由於《紅玫瑰與白玫瑰》的小說有雜誌刊載與小說集結後兩種版本,為求方便起見,小說本文方面乃是依據集結後的小說做為分析之文本[18]

     

    二、《紅玫瑰與白玫瑰》小說與改編電影的故事結構

     在小說中,《紅玫瑰與白玫瑰》的故事主要在描寫一個留學英國的紡織工程師佟振保和他生命中幾個女人的故事,她的第一個女人是巴黎的一個妓女,但這第一次經驗卻是讓他不怎麼愉快,花了錢嫖妓,還是沒辦法作她的主人,於是他下定決心要創造一個『對』的世界,當「絕對的主人」,之後,他在英國碰到了他的第二個女人,一個名叫玫瑰的華僑姑娘,結果在一陣「作夢」、「驚訝」玫瑰對他深情表白並擁吻之際,他卻遲疑的沒有對玫瑰有進一步的要求而離開了玫瑰姑娘,事後,他對於自己當晚行為感到「驚奇讚嘆」,但心理卻是「懊悔」,究其實,原因很簡單,乃振保認為玫瑰:

     她是個沒遮攔的人,誰都可以在她身上撈一把。她和振保隨隨便便,振保認為她是天真。

     她和誰都隨便,振保就覺得她有點瘋瘋傻傻的。這樣的女人,在外國或是很普通,到中國

     來就行不通了。把她娶來移植在家鄉的社會里,那是勞神傷財,不上算的事。(056[19]

     也就是說,振保之所以在回國之前沒對華僑姑娘有進一步的要求,其實不是他的自制力使然,而是華僑姑娘與任何男人的隨便態度,觸動了他的遲疑,華僑姑娘不是振保受限於中國社會道德和男性論述所需要的宜室宜家的聖潔妻子,但振保也沒有懊悔太久,回國之後,他碰到了他第三個的女人,也就是他朋友王士洪的妻子王嬌蕊,兩人就在士洪出差香港之際,在一連串相互吸引試探之後,終於陷入情慾感情的纏綿交葛,而當嬌蕊表明她的愛戀並有意與士洪分手的打算時,振保卻開始深感社會道德的壓力,怕危及他的的身份地位,原來他對嬌蕊的態度本就是「她有許多情夫,多一個少一個,她也不在乎」(069),而且「一個任性的有夫之婦是最自由的婦人,他用不著對她負任何責任」(070),況且:

     像嬌蕊呢,年紀雖輕,已經擁有許多東西,可是有了也不算數的,她仿佛有點糊里糊塗,

     像小孩子一朵一朵去採下許多紫羅蘭,扎成一把,然後隨手一丟。至於振保,他所有的一

     點安全,他的前途,都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叫他怎麼捨得輕易由它風流雲散呢?闊少爺

     小姐的安全,因為是承襲來的可以不拿它當回事,他卻是好不容易的呀!……078

     結果他心一慌,就生病住進醫院,在醫院中他一自私堂皇的理由要求嬌蕊能為他著想,希望回復到一種根本就不可能就此回復的各自生活:

     嬌蕊,你要是愛我的,就不能不替我著想。我不能叫我母親傷心。她的看法同我們不同,

     但是我們不能不顧到她,她就只依靠我一個人。社會上是決不肯原諒我的──士洪到底是

     我的朋友。我們的愛只能是朋友的愛。以前都是我的錯,我對不起你。可是現在,不告訴

     我就寫信給他,那是你的錯了。……嬌蕊,你看怎樣,等他來了,你就說是同他鬧著玩的, 不過是哄他早點回來。他肯相信的,如果他願意相信。(082

     最後在嬌蕊的覺悟之下,振保終於又創造了一個對的世界,當「絕對的主人」,而至此我們似乎亦可理解,原來振保所要創造的世界,就是以自己的自私利益來清楚區分什麼是正經女人和娼妓或壞女人的世界。也就在這個理念之下,他經由別人的介紹,迎娶了潔白殷實的妻子白玫瑰孟煙鸝,但振保終究是沈溺於感官慾望的人,在實際的生活上,他要的不是聖潔的妻,而是熱烈的情婦,所以當煙鸝連『最好的戶內運動』(084)都不能滿足振保的需求時,振保就開始宿娼,諷刺的是,當他發現煙鸝與一個「有點傴僂著,臉色蒼黃,腦後略有幾個癩痢疤」的年經裁縫師好像有染時,卻又深受打擊,自此以報復的心更加的放浪形骸,整個家庭生活瀕於崩解,最後在一個擲桌摔燈,倒臥床上,半夜起床的夜晚,振保藉由煙鸝擺在地板上的繡花鞋,阿Q的想像煙鸝向他央求原諒後,「第二天起床,振保改過自新,又變了個好人」(097),而故事也就此結束。

     基本上從振保對他生命中的女人的態度轉變來看,我們大致可以將構成《紅玫瑰與白玫瑰》主要故事事件以「挫折」,「自欺」,「沈淪」,「背叛」,「崩解」五個事件來加以條列,這裡把嬌蕊故事的部分劃分為兩個故事事件乃這裡不僅是全篇小說最長的段落,亦是可明確的看出振保人格上的不協調性,正式突顯振保那種既要享受感官性慾的沈淪歡愉,又想保有外在社會道德聲譽的那種自私矛盾的分裂人格的地方,再者,這裡也可說是整篇故事的轉捩點,因為這種心態恰是造成日後振保對其婚姻生活一步步走向崩潰的根源,實際上,就情節的鋪陳,我們或許可以把振保生活、人格的逐漸「崩解」視為是故事的主軸,也就是故事「核心」事件,其餘的四個事件看做是全篇小說的「催化事件」,在故事的發展中,它們一再的在揭露剝除振保作為一個「有始有終,有條有理」的「最合理想的中國現代人物」的虛偽,在此,故事事件不只只在講述振保個人的行為,透過與以下所要陳述的敘述框架,更將振保視為是一個「中國現代人物」的原型,並對於當時中國所在進行之現代化主體建設造成一種反諷。

     此外,就整個故事而言,嘲諷的對象並不僅限於振保個人,故事的敘述者亦常常從外在的事件描述,進入故事人物的內心,這包括嬌蕊和煙鸝,這樣的安排打破了故事僅是提供對男人敗德的諷寓,同時也多少展現女人亦常受限於傳統社會的窠臼而無法自拔,關於這部分我們將於下面談到敘述者時再加以陳述,所以

    張愛玲的《紅玫瑰與白玫瑰》所能提供的並不僅是振保的個人圖像,而是更多的眾生相。

       而在電影方面,就如同劉紀蕙所言,影片在故事劇情上的發展,基本上是跟著小說亦步亦趨的,至於故事事件的劃分也大致雷同,但透過影像的剪接與敘述,關錦鵬卻試圖說出「張愛玲沒說的」,或至少不太一樣的故事,因為在小說中振保所謂「不要緊」的女人身上,即巴黎的妓女與名叫玫瑰的華僑姑娘身上,關錦鵬卻給與了相對的關注,在影片中,巴黎的妓女不僅是讓這位所謂「有始有終」、「有條有理」的「正經人」,第一次沈淪於個人慾望的人,也是暴露其人格分裂的揭示者,最明顯的暗示即在宿妓旅館內,在那場振保等待妓女上床的場景中,關錦鵬在此先在鏡頭中同時並列了坐在床沿的振保和倒影在衣櫃鏡子裡的振保,然後再將鏡頭搖移至衣櫃鏡子裡的振保,這個鏡子的意象清楚的暗喻了振保在人格上的表裡不一,再則宿妓也根本只是他初次性慾的發洩,金錢肉體的交換,既然無感情的從屬,當然發了錢,也做不了主人,更不用說有什麼浪漫回憶,而也就在這種鏡像鏡頭的轉換之間,影片在這裡不僅超越了在小說中這件事件所代表的「挫折」事件,並同時兼具了「自欺」與「沈淪」這兩件事件,雖說這兩件事件僅是「催化事件」,對整體的故事結構並無重大的更動,但至少卻更深化了振保他那男性自私、自戀的虛偽。

       至於名叫玫瑰的華僑姑娘方面,原本在小說中的故事事件中,僅代表著振保自以為柳下惠的「自欺」事件,而且在小說的敘述中,也僅在開頭部分一筆帶過,約略提及,為什麼振保要將他以後遇見的女人都叫做玫瑰的初始緣由,但對於她與振保日後所遇到的嬌蕊及煙鸝有什麼實際上的關連卻隻字未提,然而在影片上,關錦鵬卻透過畫面的剪接,以及溶疊的鏡頭將三人的關係相互對比,並進而對振保這個所謂自制力的神話做清楚的嘲諷,例如影片在尚未進入振保與華僑姑娘那一段曖昧關係之前,影片中就突然插進了一張日後振保和他妻子煙鸝的結婚照,這樣的暗示,即明白表示振保對華僑姑娘與男人隨便的態度有所忌憚,在中國社會道德與男性論述的壓力下,他要的只能是聖潔無邪的妻子,而這個跟自制力一點關係也沒有,再則,在與嬌蕊的交往中,透過前後兩次與華僑姑娘的溶疊鏡頭,更將嬌蕊與華僑姑娘做直接的對照,而也在這種所謂正經女人與娼妓的分野下,在受不了社會輿論的壓力下,振保背叛了他感官慾望之下的犧牲者,那個同樣具有華僑身份的嬌蕊,而所謂自制力的神話,也在這種似可相互取代的人物溶疊鏡頭中煙消雲滅。

       其實,這部電影與小說在故事情節上最大的分歧點,並不在於電影鏡頭如何來構築嘲諷的強度,而是敘述者的敘述態度,在小說中,如前所述,故事的敘述者可說是全知的敘述者,他幾乎可以隨意進出故事中任何的人物角色,並窺見任何人物的內心想法,包括嬌蕊與煙鸝某種小心眼,受限於傳統窠臼的想法,因之前面才會說道,張愛玲所嘲諷的不僅是振保這個男性的角色,亦包含嬌蕊與煙鸝的女性角色,一個社會卑微平凡的眾生相,但在影片中,關錦鵬卻似乎有意阻斷故事的敘述者進出嬌蕊與煙鸝內心世界的任何企圖,並造成兩人「曖昧而不透明的形象」,[20]這樣的發展不僅有些改寫張愛玲所要嘲諷的對象,也給女性一個自覺成長的空間,而這的確也是張愛玲在她的小說中一直沒能賦於的,這尤其表現在片尾,當振保無意聽見煙鸝在背後批評他後,在返回臥房時即亂摔東西,並朝煙鸝丟東西的那一景,在這一景中,小說是這麼寫的:「她疾忙翻身向外逃。振保覺得她完全被打敗了」(097),但是影片所呈現的卻是煙鸝一臉不置可否的表情,不疾不緩,從容的的從樓梯走下,也就在這種曖昧的神情下,誰又才是被打敗的?

     

    三、《紅玫瑰與白玫瑰》小說與電影的敘事框架

    《紅玫瑰與白玫瑰》這部小說大約可分為六個部分,第一部份是以一開場的方式大概介紹一下佟振保的個性和出身,以及對外界對他的評價,接下來則是有四個部分,就是他與他生命中四個女人-巴黎的妓女,華僑姑娘,紅玫瑰王嬌蕊,白玫瑰孟煙鸝的故事,最後一部份就只有一句話「第二天起床,振保改過自新,又變了個好人」(097)。

     在這裡,將開場以敘述者主體言語介紹振保的部分與結尾的那句話「第二天起床,振保改過自新,又變了個好人」劃分為兩部分,其基本的看法是認為《紅玫瑰與白玫瑰》是有框架形式的,至於篇小說是否有構成一個框架,在故事的詮釋上是有其重要意義的,例如水晶就認為:「這個「好」,和故事一開頭時的好,完全是兩樣了。這個「好」,是作者嘲弄性的一記曲筆,和振保以前的那種好,是截然不同的」[21],但如此一來,這個結局是開放的,是覺昨「是」而今「非」,至此嘲諷卻是少了些,批判倒是多了些,反倒是如果這個結局是一個循環的框架,恰可揭發振保個性的虛偽矛盾,表裡不一,誠如盧正珩所說:「這個結尾回應到開始時振保「萬物各得其所」的秩序觀,他始終沒能瞭解僵化冷硬的規範教條並不是人生全部的真相」[22],也亦如張均莉在其文章〈張愛玲小說中的男性世界〉所言:「他居然又回到最初的那個「對」的世界裏去關起門來做自己的主人了!何其可悲的一個惡性循環,何其可悲的整個人性人生」[23],究其實,從開頭介紹振保的幾句話中:「他是有始有終的,有條有理的,他整個地是這樣一個最合理想的中國現代人物,縱然他遇到的事不是盡合理想的,給他自己心問口,口問心,幾下子一調理,也就變得仿佛理想化了,萬物各得其所」(052)到最後這句話「第二天起床,振保改過自新,又變了個好人」,就已鋪設了一個循環的伏筆,而根據熱奈特(Gérard Genette)的說法:「故事外層即由虛構故事的講述者或初始敘述者所構成的層次,而故事內層則為以敘述者-人物來敘述的層次」[24],因此這個開頭與結尾的框架在此即成為本文的「故事外層」,而其餘有關振保與四個女人的故事則形成所謂的「故事內層」。

     就如同上面所言,這個敘述的框架是有其重要意涵的,因為唯有透過敘述層面與故事層面的相互對比,方能對照做為一個「理想的中國現代人物」,一個可以「一目了然」,眼睛「誠懇」,「連他的眼鏡也可以作為信物」,甚至是「站在世界之窗的窗口,實在很難得的一個自由的人」是如何的「不怕嫖得下流,隨便,骯髒黯敗」,是如何的「挖空心思」想和女人睡覺,並且不負責任,而透過這樣的張力,嘲諷的力道也已不言可喻。

       與小說相比,在電影方面,雖仍維持一個敘述者主觀話語的敘述,很明顯的,卻少了小說中介紹佟振保的個性和出身那一段,而是直接呈現振保在巴黎的敗德行徑,這是他受不了感官性慾誘惑的開始,也是他自欺欺人,以為在此嫖妓,卻做不了主人的挫折,可以在沒有反省能力之餘從此「變成一個好人」,在這一段的結尾,電影相當有意思的插入了一個字卡:「從那天起振保就下了決心要創造一個『對』的世界,隨身攜帶。在那袖珍世界裏,他是絕對的主人」。在字卡後面,隨及出現振保剛好從下面宿妓的旅館,沿街梯往上方行走的鏡頭,而這個方向,恰巧是之前遇到妓女而跟隨她往下尋找旅館的相反方向。

    按照電影情節放映的順序,整部電影似乎有四個部分,即巴黎嫖妓,華僑姑娘,紅玫瑰王嬌蕊,白玫瑰孟煙鸝等四個片段,然如前所述,透過鏡頭溶疊的意象,華僑姑娘與紅玫瑰王嬌蕊的部分似乎可以組成一個故事,而將整部電影劃分成三部分,之所以如此的分割,其實跟影片中出現的字卡是有密切關係的,因為在影片中,紅玫瑰王嬌蕊與白玫瑰孟煙鸝這兩個片段結束的同時,都不約而同出現同樣的一個字卡,即:「第二天起床,振保改過自新,又變了個好人」,而這段文字在小說則只出現在結尾並形成故事外層的框架。

    雖說在電影中,段落或有增減,敘述框架或仍大致相符,有故事外層以及故事人物所在的故事內層,而其諷寓的方式也不遑多讓,只是電影將故事外層往後移置到了巴黎妓女的部分,再加上字卡的介入,使影片的意圖更明顯的指向故事的主體就是想下「決心」做「主人」的振保,而這個後移的結果,也造成了其事後的嘲諷,主要是針對振保而不是嬌蕊或是煙鸝的,而也基於如此的框架,才給予了嬌蕊和煙鸝在日後有成長省思的空間。

    再者,上述那張字卡「第二天起床,振保改過自新,又變了個好人」的應用,不僅造成框架的確定,在整體的故事中,透過嬌蕊和煙鸝不同個性的呈現,在兩相對照之下,更顯振保既無法承受感官慾望的後果,又不滿宜家宜室的無趣婚姻,這字卡的一再重覆出現,也代表振保的不知悔改。

     

    四、《紅玫瑰與白玫瑰》小說與改編電影的敘述者

    關於《紅玫瑰與白玫瑰》小說中的敘述者,水晶曾在其文章〈潛望鏡下一男性-我讀「紅玫瑰與白玫瑰」〉中認為,本文的觀點是「跟著振保轉」的,也就是說,故事「展示在讀者面前的,是通過振保的一雙眼睛所看到的世界」[25],其實這是不對的,基本上,《紅玫瑰與白玫瑰》的敘述者,應屬於熱奈特所稱的「異故事的敘述者」,「異故事的敘述者」是不出現在故事中做為參與事件的人物,他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去敘述別人的故事,可隨意進出故事中人物的內心,具有權威與全知的地位[26],在《紅玫瑰與白玫瑰》中,至少「故事外層」的部分皆是敘述者的主觀話語,他以一種外在的位置,陳述振保給外人的一般印象,這個觀點絕不是振保的觀點,他是被描述者,不是敘述者,只有在「故事內層」為了要突顯振保那種既受不了情慾的誘惑,又受制於社會傳統道德的約束的心態,敘述者才頻頻的進入人物的內心世界,以襯托的方式來形成嘲諷的效果。

     再者,若本文的敘述者僅為振保個人觀點的「人物敘述者」,又那能進入其他角色,如本文所呈現的嬌蕊和煙鸝的內心世界,其實從敘述者的這個觀點,我們亦可印證上面所說的,在《紅玫瑰與白玫瑰》中,嘲諷的對象絕不僅限於振保個人,這其中亦包括這些女性的角色,透過這個「異故事的敘述者」,敘述者不僅隨意進入振保的意識空間,揭露其言行不一的醜態,其實對於嬌蕊和煙鸝亦是不假辭色的,例如敘述者就曾描寫了一段嬌蕊對玩弄男人的內心想法,尤其是她看到振保「痛苦」,她倒心裏覺得「高興」,還有那一段與艾許太太見面時的故作矜持之狀,好像自己已「從了良」似的。至於煙鸝則更是有些難堪,例如有一段談到煙鸝對振保的感情時,卻是這麼描述的:「她愛他,不為別的,就因為在許多人之中指定了這一個男人是她的」(085)。

     相較於小說,可以清晰的指出熱奈特所稱的「異故事的敘述者」來主導整個敘事的進行,電影在作為視聽媒體藝術的同時,其敘述視點的呈現卻往往不再那麼單純固定,電影大師梅茲(Christian Metz)就曾言:「影像、對話、聲響、音樂與書寫下來的東西是電影表達素材的五種軌跡[27]電影學者戴錦華也說:「對於敘事性作品來說,敘事視點無疑是一個極為重要而基本的支點。但對電影來說,視點卻不僅呈現在敘事結構中,它同時呈現在電影視覺語言的各元素之中」,[28]而這些元素不管是聲音或是視覺影像,其實就包括了音樂,畫外音,攝影以及場面調度的諸多應用。

       以下,我們將透過全片的燈光設計,鏡頭畫面的剪接,以及與畫外音的對比呈現,甚至字卡的交替插入,來說明導演關錦鵬如何以一個隱含的作者,以一個類似「異故事敘述者」方式的「非人稱敘事」[29]建構了一種多重的異質聲音,用以戲謔振保單一不變的視角,並為全片/觀者營造了曖昧多重的解讀空間。

       燈光攝影

       為描繪個人迷戀於感官情慾而無從自拔的昏暗頹敗,基本上,影片在前半部的色調似乎都是昏暗未明的,這種燈光色調的設計,一方面似乎表明振保內心底層一種不欲人知的慾望投射,例如影片一開始的宿妓旅館,就是這樣的頹敗氛圍,之後,住進朋友王士洪家,整個環境也是籠罩在燈光昏暗的空間裡,不管是霧氣瀰漫的浴室,或是房間的走道與客廳,尤其是在那幕半夜起身打蚊子的場景,藉由外界灑進的微量燈光,振保在畫外音的陳述下,透露了只想將嬌蕊視為其滿足自己感官性慾的對象,而一副不願負責任的態度,反正嬌蕊「有許多情夫,多一個少一個,她也不在乎」;另一方面這種黯淡迷濛的色調亦凸顯了紅玫瑰嬌蕊的情慾和與振保之間那種曖昧情慾的流動,不管是嬌蕊於夜裡在客廳彈琴的場景,抑或之後兩人於臥房的纏綿,都是在這種令人昏暗迷惘的氛圍中進行的,然而在這裡我們必須說明的是,兩人在此對於陷於感官情慾的心情是不同的,嬌蕊的激情是真誠而愛戀的,所以在與振保第一次做愛纏綿之際,嬌蕊就曾問振保:「要是沒有愛,也能夠這樣…那你一定會看不起我,是兩樣的是嗎?你告訴我這是兩樣的」,但如上面所述,振保卻只是沈溺於自己的感官而不能自拔,等到嬌蕊決定與先生離婚時,振保突然感到社會輿論的壓力,終究以昏倒住院來迴避逃脫事情的發展。而在影片的後半部,燈光色調則不再那麼昏暗,那麼拘限於似乎不見容於社會道德約束的室內空間,取而代之的則是透過一連串演講與公眾結婚場合的場景,和對比於白玫瑰煙鸝那一塵不染,整潔明亮的浴室擺設,但整個攝影鏡頭的移動也不再像前半段那麼流暢,那段淋漓盡致表現嬌蕊與振保曖昧情慾的經典鏡頭,也就是從玻璃後的模糊人影、搖移到桌上的衣服、再到煙灰缸、再到空瓶子和鋼琴的鏡頭已不復出現;而演講場合聽眾的擦汗、搖頭的單調攝影,振保與煙驪那幕明亮單調被動的作愛場景,似乎則在嘲弄集體道德論述的空洞,以及符合振保男性論述下,那種宜室宜家婚姻的無趣。  

    聲音

    在本片中,畫外音的應用可說是一個最關鍵的聲音,它不僅為影片塑造一個異質的空間,在與鏡頭畫面的平行剪接之下,更是整部影片之所以能造成戲謔嘲諷的效果所在,這尤其是影片中一個與振保聲音相同的敘述者,這個敘述者一下子透過畫面情節講述振保的生平故事,一下子又似乎溜進振保的內心,變成振保的的內心獨白,讓我們知道振保的虛偽想法,但仔細觀看,這個敘述者卻又很明顯的與振保有一段距離,最明顯的地方就是當振保在與華僑姑娘分手之後,回到上海之時,在畫面上,我們只見振保坐的車子還未到士洪家,但畫外音的敘述者卻已預見他與紅玫瑰的戀情,並以質疑的口吻說道:「他的自制力,使他以後常常拿這件事來激勵自己,在那種情況下都管得住自己,現在就管不住了嗎?」,在此,這個畫外音似乎不僅創造了一個異質空間來與劇中的人物對話,更讓我們產生一種觀看的距離,並在這個距離中,體認振保如何的自戀虛偽,而藉此鏡頭與畫面旁白的矛盾對比,更加嘲諷戲謔振保的言行不一。這尤其在振保與煙鸝婚禮後,畫面隨即剪接到振保到妓院嫖妓的鏡頭,此時,出現了兩個畫外音,一個是由收音機廣播所傳來有關集體結婚的好處,一個則是敘述振保「愛面子,同時也講究經濟,他掙的錢大部分花在應酬聯絡上,家裏開銷上是很刻苦的」的做事態度,也就在這種平行剪接的安排之下,徹底顛覆調侃了振保在結婚致詞中所說「相互尊重,報國愛家」的宣示。

    再著,關錦鵬也巧妙的透過影片中紅玫瑰與白玫瑰在說話時的聲音語調,與語言應用的改變對比,展現女性在影片中行為改變的能力,例如,嬌蕊在影片剛出場,或與振保初識的時候,其俏皮曖昧的言語和爽朗的笑聲,甚至有一次振保將嬌蕊抱出浴室時所發出的尖叫聲,在嬌蕊漸漸陷入愛戀,並為了迎合振保的想法時,卻逐漸的消失而變為端莊拘謹,在片尾與振保相遇於電車時,其聲音語調的抑鬱平順,也似乎暗示嬌蕊在經歷與振保的事情之後,在適應社會生活規範之下已不負當年風華光彩,但無論如何,嬌蕊是為愛而改變,為愛而承受如此的後果,與振保相比,她依然有著主動改變的能力,所以在此次碰面的對話中,當振保詢問嬌蕊的近況,並以一貫自以為是的調侃口吻說:「你碰到的無非是男人」時,嬌蕊的那句回答:「…除了男人之外,總還是有別的」,嘲諷的讓振保在車上尷尬落淚;而煙鸝的情況則剛好相反,從一開始的「人笨凡事難」的沈默不語,拙以言談,到只能跟睡著的女兒說說抱怨的獨白,到最後淪為只能在廁所浴室聽取收音機來接受振保所謂「現代婦女的教育」的孤寂窘境之際,終於在振保無所忌憚的花天酒地中,逐漸開展自己的情慾世界,在那幕振保在外頭喝酒應酬,澡堂洗澡,嫖妓的鏡頭畫面中,關錦鵬交叉剪接了煙鸝在昏暗而非先前明亮的浴室撫摸自己身體的畫面,並以畫外音的國樂與劇情中的西樂來並列呈現,暗喻諷刺振保在演講所說的「一言以蔽之,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那種只為掩蓋自己私欲的空洞說詞,而這種態度也就是他對嬌蕊以及華僑姑娘所持的態度:「這樣的女人在外國或是很普通,到中國來就行不通了」;也就在同時,煙鸝在言詞上也開始敢於對公開表達對振保的不滿,甚至對篤保說:「…這樣下去,還是離婚比較好,離了婚又怎麼樣呢?」,而在篤保的婚宴中,更是將收音機所聽到的廣播故事來做為其宴會中社交的語言,徹底掌握了這種應酬式的社會論述,也改變了煙鸝的被動情勢,對比於嬌蕊與煙鸝兩人能透過語言來改變自我,影片字卡上的應用,則似乎代表振保在處世上「永誌不變」的座右銘,一種不知隨時變動的銘刻,影片中這九張字卡,除了中間的四張是描述振保對嬌蕊邀請喝茶動機的忖測之外,其餘好像都在嘲諷振保的作為,尤其是那張「第二天起床,振保改過自新,又變了個好人」。

    剪接:

     為了製造嘲諷對比的張力,影片也多次的透過剪接來對比表達劇中人物的視角與對行為的態度,例如,在前半段故事快結束時,振保因受不了壓力昏倒臥病於醫院,嬌蕊伏臥於振保的身上痛哭失聲,表達依戀不捨的痛楚,但振保卻百般憔悴的告訴嬌蕊:「不要這樣…,如果你要是真愛我,就不能不替我著想,我不能叫我母親傷心,她只依靠我一個人,社會上是絕不會原諒我的,士洪到底是我的朋友,我們的愛只能是朋友的愛,以前是我的錯,我對不起你」,並接著表示,只要嬌蕊哄一下士洪,士洪還是會相信嬌蕊的,事情也就會回復正常的軌道,但一聽到這裡,嬌蕊似乎領悟到振保的自私無情,突然起身整衣,擦掉眼淚,離開病房,這時,鏡頭切回躺在床上的振保,但可笑的是,畫面的鏡頭卻隨即剪接插入華僑姑娘含淚離開振保的情景,好像這次事情的結束,又是他的「自制力」使然,而不是他矯情虛偽的無情無義。

     而在影片中,關錦鵬也應用了幾幕「疊溶」的剪接攝影,暗諷振保的自戀,以及他既陷於感官情慾不能自拔,又忌憚於輿論的指責,在那一場振保突然坐朋友的車回去拿東西而無意間得知嬌蕊對他傾慕後,當晚他坐電車回家,在車上一個正在哭鬧的小孩突然看到振保兀自得意的笑容,竟轉涕為笑,而與嬌蕊的關係已到「心居落成」的時候,振保坐車時,旁邊乘客的「疊溶」鏡頭則凸顯了振保無以承擔的壓力,而也使他開始逃避嬌蕊的愛戀。

    場面調度:

     除了鏡子所代表的自我想像的意象,將振保的思維框限在他所想像的在鏡象世界之外,嬌蕊家屋內進進出出的門框,窗戶所呈現的畫面景框,也暗示振保的作為自始自終都受制於其個人感官性慾和所謂社會道德規範的拘束而無力掙脫,他與嬌蕊的愛戀一開始就只有等待勞燕分飛的結局;例如,在兩人第一次纏綿做愛的那幕場景中,影片畫面所呈現給觀眾看到的,其實就是觀眾透過窗戶向屋內所窺視到的,窗戶的景框似乎隱喻著社會道德框限的力量,並因此也框架住了兩人的行為,尤其是當振保漸漸感受嬌蕊給的他壓力,並在雷電風雨交加的夜裡起身,隔著窗戶向外張望並流下淚時,這時窗戶中所呈現外面建築物「疊溶」的倒影就很明顯的寓意是社會輿論的壓力,也暗示了兩人的戀情是無法逃出社會道德的框架,而毫無出路,事後振保對嬌蕊的背叛亦已勢所難免,最後他只能虛弱的躺在醫院,透過他母親那張失焦模糊的臉,暗示他無力違背社會的道德規範,而嬌蕊也只能在那幅掛在醫院牆上的聖母象底下,以寬容無奈的心,承受一幕幕以特寫鏡頭所呈現她與振保的感官纏綿

     

    五、結論

      張愛玲的《紅玫瑰與白玫瑰》是以女性的名字做為小說之篇名,卻用以講述男性的故事,在嘲諷男性自私偽善的同時,也不忘調侃女性虛榮,陷於傳統窠臼的無所知覺,以一個立場超然的「異故事的敘述者」之方式,張愛玲倘佯穿梭於男男女女之間,她根本不必痛下針砭,不必添油加醋,她只要冷眼旁觀,她只要瑣碎記事,就足以提供我們光怪陸離的人世眾生相,張愛玲自己就曾說:

     實生活裡其實很少黑白分明,但也不一定是灰色,大都是椒鹽式。好的文藝裡,是非黑白  不是沒有,而是包含在整個的效果內,不可分的。讀者的感受中就有判斷[30]

    撇開文字的細緻華麗不談,藉由敘事框架的分析,從故事層面與敘事層面的相互對比之間,我們的確也看到了人生百態,水晶曾說張愛玲是一個嘲諷大師,這一點他是說對了。

       關錦鵬的《紅玫瑰與白玫瑰》則是以男性導演的姿態,講述女性成長和敗德男子之間的故事,透過電影能直接同時呈現影像與聲音的敘事特性,關錦鵬以多重影像與畫外之音塑造了一個多重的敘述視角,也因此容納了更多的異質空間,並一再的拆解中國那種敗德男子,既耽於感官享受,又不捨社會地位的虛偽,而他不讓小說中「異故事的敘述者」進入女性內心和僅允許影像敘述的策略,也的確改寫了整個小說的敘事結構和敘事表現。羅蘭‧巴特曾謂,互文的作用乃是「確保文本作為一種生產活動,而非複製活動」,[31]從小說到電影的這個互文援引的歷程中,關錦鵬確實是做到了。

     

     

     

     

     

     

     

     

     

     

     

    參考書目

     

    Jacques Aumont and Michel Marie著。《當代電影分析方法論》。吳佩慈譯。台北。遠流,1988276

    Robert Stam著。《電影理論解讀》。陳儒修,郭幼龍譯。台北市:遠流,2002〔民91〕。292-293

    林文淇。〈變色的玫瑰‧雜種的中國:《紅玫瑰‧白玫瑰》中的性別嘲諷與國家寓言〉。《中國電影:歷史、文化與再現》。劉現成編。台北:台北市中國電影史料研究會,1996143-158

    盧正珩。《張愛玲小說的時代感》。台北:麥田,1994〔民83〕。

    劉紀蕙。〈不一樣的玫瑰故事:《紅玫瑰/白玫瑰》顛覆文字的政治策略〉。《中國電影:歷史、文化與再現》。劉現成編。台北:台北市中國電影史料研究會,1996125-141

    唐文標。《張愛玲研究》。台北:聯經,1995﹝民84﹞二版。

    周蕾。《婦女與中國現代性-東西方之間閱讀記》。台北:麥田,1995

    水晶。《張愛玲的小說藝術》。台北:大地,2000

    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張愛玲全集5】傾城之戀-張愛玲短篇小說集之一》。台北:皇冠,199151-97

    張均莉。〈張愛玲小說中的男性世界〉。《張愛玲的小說世界》。張健主編。台北:學生書局,﹝民73﹞。

    顧正萍。〈〈中元的構圖〉敘事結構析論〉。《台灣文學與文化研究學刊》。第三期,20038月。

    戴錦華。《電影批評》。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

    李顯杰。《電影敘事學:理論和實例》。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2000

    電影文本:

    關錦鵬。《紅玫瑰與白玫瑰》。香港。潤程娛樂發行有限公司,1994



    [1] 參見盧正珩。《張愛玲小說的時代感》。台北:麥田,1994〔民83〕。167。註26
    [2] 參見劉紀蕙。〈不一樣的玫瑰故事:《紅玫瑰/白玫瑰》顛覆文字的政治策略〉。《中國電影:歷史、文化與再現》。劉現成編。台北:台北市中國電影史料研究會。1996129
    [3] 參見劉紀蕙。同上。129
    [4] 唐文標。《張愛玲研究》。台北:聯經,1995﹝民84﹞二版。58
    [5] 同上。62
    [6] 同上。62
    [7] 周蕾。《婦女與中國現代性-東西方之間閱讀記》。台北:麥田,1995
    [8] 同上。218
    [9] 同上。216
    [10]同上。228
    [11]同上。221
    [12]摘自盧正珩。48
    [13] 參見林文淇。〈變色的玫瑰‧雜種的中國:《紅玫瑰‧白玫瑰》中的性別嘲諷與國家寓言〉。《中國電影:歷史、文化與再現》。劉現成編。台北:台北市中國電影史料研究會。1996145
    [14] 參見林文淇。同上。144
    [15] 同上。
    [16] 劉紀蕙。125
    [17] 同上。126
    [18] 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張愛玲全集5】傾城之戀-張愛玲短篇小說集之一》。台北:皇冠,199151-97
    [19] 以下刮號所引之頁數,皆引自上列之書目。
    [20]劉紀蕙。135
    [21] 水晶。《張愛玲的小說藝術》。台北:大地,2000148
    [22]盧正珩。109
    [23] 張均莉。〈張愛玲小說中的男性世界〉。《張愛玲的小說世界》。張健主編。台北:學生書局,﹝民73﹞。78
    [24] 參見顧正萍。〈〈中元的構圖〉敘事結構析論〉。《台灣文學與文化研究學刊》。第三期,20038月。11
    [25]水晶。149
    [26] 參見顧正萍。18
    [27] 戴錦華。《電影批評》。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12
    [28] Robert Stam著。《電影理論解讀》。陳儒修,郭幼龍譯。台北市:遠流,2002〔民91〕。292-293
    [29] 在電影敘事學的研究中,所謂非人稱敘事,指的是影片敘事文本中沒有一種明晰可辨的“敘述人聲音”作為敘事源出現,之所以,在此將它與「異故事敘述者相類比,著眼它亦是一個全知觀點的敘事行為。參見李顯杰。《電影敘事學:理論和實例》。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2000232
    [30] 摘引自盧正珩。46
    [31] Jacques Aumont and Michel Marie著。《當代電影分析方法論》。吳佩慈譯。台北。遠流,19882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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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幫自述

    電視劇《男人幫》經典臺詞。。。 

    2011-11-22 10:54:58

    +

    1.以愛之名

    愛情,究竟存不存在這樣的東西呢?

    如果存在,它為什麽長著不統一的臉。

    如果不存在,為什麽有人為它笑,為它哭,為它死。

    愛情,歸根結底。是不是我們為了滿足現實的需要,所編織的巨大謊言呢?

     

    每個人都或多或少的認識幾個即一無是處又非常熱情的人。

    這種熱情來自於對自己的信心,

    這種超級強大的信念感也使他們總來意識不到別人對自己的厭煩和恐懼。

     

    沒有原因的愛情,才是愛情。可是沒有原因的愛情,靠譜嗎?

     

    愛情究竟是不是完全不講道理。

    當我們問所愛的人時:你為什麽會喜歡我?

    她回答,我喜歡你就是喜歡你,沒有原因沒有理由的時候。我們是不是該相信這句話。

    那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愛情又是怎麽結束的呢?

     

    一見鐘情,我們第一次見到這個人,就深深有了好感。

    那除了外表和氣質還能有什麽呢?

    我們不會對一頭心靈美的豬有好感。

    我們之所以故意忽視這些,是因為我們想讓自己變得崇高。

     

    每個人和他的伴侶走在人流中,都希望被註視。

    在羨慕的眼光中感到一種團結,在同情的眼光中感到一種分裂。這種眼光是一種無聲的力量。

    它會聚攏你們,也會漸漸拆散你們。

    這其實是很虛榮的,也很實際。愛情在這個時候是可以忽略不計的。

     

    感情不就是那麽回事嗎?你捅我一刀,我捅你一刀,你再捅我一刀,我再捅你一刀。

    數數彼此身上的傷口,差不多得了。

     

    其實有時候喜歡一個人,不一定需要什麽原因,不一定需要結果。不是嗎?

     

     

    2.選擇性愛情

    我們總是在不斷選擇,衡量不同的指標。

    選擇學歷,選擇身高,選擇有錢的。

    選擇進攻的方向,選擇逃離的路線。

    因為這個世間沒有盡善盡美。選擇成為我們不被淘汰的理由,成為我們活下去的法寶。

     

    我們無法選擇,因為,我們忘了。

    當我們內心想要的時候,是不需要選擇的。

     

     

    3.紅顏知己

    在某個角度某個時間,看城市的人流,你會發現所有人都是一樣的。

    一樣的表情,一樣的步伐,去一樣的地方,做一樣的事情。就像工廠流水線上的產品。

    這些人有活下去的動力,而動力一部分是來源一個人。

    這個人懂你所有的心事,了解你的行為模式。

    在你低落的時候,是你的輸送液和垃圾桶。

    在你高興的時候,會陪你舉杯慶祝。

    這個人,是知己。

     

    我不知道紅顏知己對男人以為著什麽,

    她可能是了解女人的一個出口,可能是沒有戀愛時的玩伴。

    或者更可能只是虛擬一種感情的環境,讓我們孤單寂寞的心找到一點點安慰。

    畢竟在這個時代,這個年齡,我們已經很少敢於認真的付出。

    但不管怎麽樣,紅顏知己就是幫你找到自信,勇氣,力量的那個人。

    如此珍貴的一個人,就不要因為沖動,寂寞或者失落,而讓她變成可能的陌生人。

     


    4.男女平等

    這個世界上到底有沒有真正的男女平等?

    男人和女人,生理構造不一樣,心理結構不一樣,社會職能分配上也有區別。

    那麽這個世界上,男人和女人到底有沒有可能達到真正的男女平等呢?

     

    不管什麽事,男人和女人沒有太多的區別。

    沒有什麽他們能做或者一定不能做的事,重要的是自己高興就好。

     

     

    5.朋友

    我們從最小的時候就需要夥伴。

    這些夥伴陪你成長,陪你歡笑,陪你哭泣,陪你度過痛並快樂的一生。

    有的女人說,寧可換男朋友,也不換閨蜜,因為那是你感情空缺的時候陪著你的人。

    也是你有新感情的時候指手畫腳的人。

     

     

    6.你有沒有過這樣的經歷,就是剛開始的時候,你只希望和你喜歡的人在一起。

    當你如願以償以後,你就希望對方了解你,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

    每句話直說幾個字,對方就知道你的心事。

    這就是你一輩子要找的人。

    問題是,你每一次都絕望,下一次還開始同樣的希望。

    其實在這個世界上,誰也不是誰肚子裏的蛔蟲。

    整天憋著心思讓對方猜,你早晚會成為對方心裏的噩夢。

     

     

    7.你的樣子

    我們都曾經有過這種感覺。

    我們喜歡一個人的時候,他是這樣子的。

    等到我們靠近了,或者幹脆等到那個人也喜歡你的時候。

    忽然發現她根本不是你原來以為的那個樣子。

    到底是他變了,還是原本就是我們的幻覺。

     

    8.誰在念念不忘

    對於剛認識的兩個人,彼此是新鮮的。是零的開始。

    但是他們還沒有意識到,在這之前雙方各自都曾經一段常常的歷史。

    在那些已經過去的事情對於你們的現在,將來有關系嗎?有影響嗎?你會去想他嗎?

     

    負責,你可能同時為兩個人負責。

    我們女人也會有歷史,但我們只要認準了一個男人。

    我們心心念念。全都是這個男人。我們只對他一個人負責。

    既然你要對另一個人負責,就不用為我負責了。

     

    每個人都有歷史,你有,我也有。

    我們在遇見對方之前,都有自己的經歷。

    過去沒辦法改變,也因為過去變成了現在的你和我。

    我們相遇,相愛,能改變的只有將來。

     

     

    9.我們創造原本不存在的東西,創造另一個時空。

    其實在你心裏,也有一個這樣的攝影棚,當燈光亮起來,攝影機打開。

    你想看到的生活,看到的東西。

    會從你心裏的這個攝影棚裏創造出來。在現實生活中實現。

    任何一件事就看你怎麽想它。

     

    我們處在一個瞬息萬變的世界,光有愛情是不夠的。

    有一些東西,你以為擁有的理所應當,當你失去的時候,才知道原來並沒有資格。

    只是上天想遊客一樣,在你身邊逛了一次。

    幸好有這一次,讓我知道我並不只是我。

    我還有更加強大的自己,在未來等著我。

    而每個男人心中,有多少的焦慮,有多少的恐慌,因為這個世界上有這麽多的狼。

    我這只牧羊犬只好放棄我的溫暖,向著世界放出最耀眼的光。

     

    10.禮儀

    自從文明誕生的那天起,我們就發明了禮儀這樣東西。

    衣食住行,每一樣東西都有他的禮儀。

    每個國家的禮儀不一樣,每個人的禮儀也不一樣。

    它沒有實際的用途,沒有實際的形體,但它卻是某種潤滑劑。

    確保著都是的每一個人,每段關系,每個環節,都在合理的運轉,改變。

    讓人感覺不到突兀和生澀,當我們習慣了禮儀,我們就再也離不開它。

     

    從小我們就被教導,要懂禮貌,要會客套。

    說話做事要顧及被人的感受,於是我們開始學會禮儀。

    我們學會善解人意,當我們的表面功夫做的越足,我們也越來越懶的聽自己內心的聲音。

    我究竟要什麽,我究竟有沒有勇氣堅持我想要的東西。

    換句話說,我有沒有勇氣不顧別人的感受。

     

    很多時候我們都忘了,禮儀只是一種形式。

    它什麽都不能代表,如果被它牽引。就會改變自己的命運。

     

     

    11.忠誠

    這個世界最美好的字眼之一,

    自從人類誕生,它就深深紮根在我們每個人的心底。

    他沒有一條法律的界定,卻無處不在。

    他沒有成文的規定,評判的標準卻又那麽的清晰。

    從國家到政黨,從社會關系到宗教信仰。從來沒有人質疑過它存在的原因。

    它是那麽的沒有余地,因而是那麽容易得到和失去。

    就像在愛情裏,忠誠就像錢,只有在你沒有的時候,你才體會到它曾經在你身邊。

     

    在這個世界上存在著某些真理,而這些真理中,首當其沖的一條是人人生而平等。

    造物者賦予他們若幹不可剝奪的權利,包括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

    依照這份宣言,人即便是處在任何一種關系模式中,都有追求幸福和快樂的權利。

    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沒有幹涉和阻止的資格。

    也就說,我可以向你顯示忠誠,但沒沒有權利要求我忠誠。

    那麽,忠誠這個東西,究竟是幹嘛來的。

     

    忠誠這個東西,不關乎對方,無關乎什麽關系。

    他只是你心裏最寶貴的東西,最想珍惜,最想呵護的東西。

    為了這份東西的完整,你寧願拼上所有的力氣,去排除所有的阻礙。

    來讓心裏的這份東西幹凈,即便這個人的離開,即便你想擺脫這份忠誠。

    我們都忘了,有時候,自己背叛自己,才是最痛苦的事情。

     

     

    12.人生中的很多時候,我們都會毫無防備的擔負起另外一個角色,

    這樣的角色以前沒有經驗,沒有課本。

    只好一步一步向前走,直到下一個角色,變幻莫測。

    幸運的是,因為我知道,我心裏充滿了對這個世界的愛,我的每一個角色我都會努力的做好它,因為這才是我人生的路。

     

     

    13.愛情和身體

    感情本來是心裏範疇的東西,

    因為它看不見,摸不著,你可以說他是虛構出來的。

    因為它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心裏怎麽想的就是怎麽想的。

    可是奇怪的是,一直以來,它都和身體有著扯不清的關系。

     

    男人和女人在茫茫人海中認識,我們急切想了解對方,

    我們剝去對方一層層偽裝,只因為對我來說,那個人和別人不一樣。

    我們一層層的剝,直到看見對方最真實的地方。

    我們激動,我們顫抖,我們看見了天上射下的那一道光。

    然後我們發現,最最真實的那個地方和別人沒有什麽不同。和每一個我們認識的人都一樣。

    這個遊戲我們樂此不疲的玩著,不斷的希望,不斷的失望。

    我們從來沒有在分水嶺的地方,停下來好好想一想。

     

    有過一項調查,問男女關系中最讓人覺得美好的階段是什麽。

    百分之九十九的回答,在最一開始,彼此心動,彼此試探,彼此牽掛的時光。

    但每一次我們忙不叠的往下走,總覺得關系進一步,在進一步,我們就可以緊到再也不分開。

    結果是我們以最快的速度分開。

    因為我們已經沒有什麽可以再進的了,這個時代,這麽多人,我們觸摸過那麽多的體溫。內心卻一直冰冷。

    多想和你停留在最一開始的時候,拍著你的肩膀,聽著你的心跳。這個時候,你最美好。

     

     

    14.友情和愛情

    我們生活在這個一秒鐘一變化的世界裏,有時候友情比愛情更為可靠。

    朋友可以在你最艱苦的時候,默默守候,在你一切平安的時候,雲淡風輕的離開。

    愛人有時相反,男人和女人的友情又不一樣。

    男人粗暴而簡單,女人的友情溫婉而復雜。

    當男女的友情遇到了男女的愛情,就會迅速變成兩個陣營。

     

    我們都需要愛情,就像我們都需要友情一樣,

    我們在這個世界上不斷的找尋,因為我們缺一不可。

     

    15.我們愛過的人,有時候不僅僅存在記憶裏。

    有時候還會毫無征兆的重新出現在你的生活中。

    重新出現在你的生活中。

    帶著截然不同的微笑,穿著煥然一新的衣服。

    這個時候,他是舊愛,還是新歡。

    其實,每一個你用心對待過的人,都是一顆被調好時間的的定時炸彈。

    是麽時候爆炸,不知道。

    你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當它爆炸的那一天,你所有的現在的生活將會再次發生轉變。

     

     

    16.這個世界上大約70億的人,

    也就是說,理論上只要你一出門,上街就會碰到其中任何一個人。

    你與這些人擦肩而過,互相凝視。

    你與這些人在茫茫人海中錯過了。

    不會再相遇,這些人當中。

    有些人會成為你的朋友,同事,戀人。

    而有的人,那位擁有萬中無一機會的那個人,將會成為你終生的伴侶。

    對於上天許下鄭重的承諾。

    彼此真愛一生,不離不棄。

    會有怎樣的人擁有這樣的機會,又是怎樣的會白白錯過這個機會。

    婚姻對於這個時代究竟以為著什麽?

    是愛情最極限的形式呢?還是對於生活最無奈的妥協?

     

     

    17.這個世界上每一種事情都有類型,感情也是。

    但不管是辦公室戀情,舊情人,姐弟戀,兄妹的曖昧。

    其實我們在這個世界誒上尋找的,只不過是一種溫暖。

    這種溫暖到了不同的人身上,就呈現不同的樣子。

    其實,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什麽類型。

    要分類型的永遠不是感情是人心。

     

     

    18.從生下來開始,我們就如此的孤單,我們遇見對方。

    就想出各種各樣的形式,來固定我們的關系。

    住進同一個房間,扯上同一個證件。發一個史上最毒的誓言。

    我們以為這樣就可以不用分開了。

    至少分開的時候,不會顯得那麽輕易。

    但是我從沒想過,我們是不是有過同一個夢想。

    不管在哪裏。我們新的方向是一樣的。

    同居,真的可以讓我們活的更踏實嗎?

     

     

    19.當我們年齡越來越大,發現自己喜歡上一個人。

    第一反應是害怕,因為年紀越大越想做自己的主人。

    但感情是不由自主的,於是我們假借了很多名義。

    工作,人生,理想。

    但逃不掉內心最深處的渴望。

    當這樣的美好來到你面前,你還是習慣性的逃開眼睛,玩起遊戲?

    還是鼓起勇氣,凝視對方,告訴她,雖然我很害怕。

    但從一開始我就很真心。

     

    人生中的有些時候,我們面對巨大的轉折,不知所措。

    站在人生的分岔路口,我們茫然四顧。

    沒有指示燈,沒有下一步的暗示。我們究竟該何去何從呢?

     

    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都是這樣。

    你努力爭取一樣東西,拼了命的去爭取。結果到頭來得到另外一樣東西。

    不是不好,或者更好。

    只是你不知道該怎麽辦,不知道當初幹嘛這麽堅持。

     

    以前有人告訴過我,這個世界上存在天堂和地獄。

    做了好事的人會進天堂,做了壞事的會進地獄。

    其實這個世界上沒有天堂和地獄之分。

    我們不斷的在經歷,不斷的尋覓,

    其實和結果沒關系,是你讓我知道,無論天堂還是地獄,

    只要你存在我的心裏,不論你在哪裏,你都在我心裏。

    為此我會不斷的鼓起勇氣,我為了你在我心中的那一個天堂,更好的活下去。

     

     

    20.我們這輩子不斷的喜歡上別人。

    其實那些人跟我們一點關系都沒有,在認識這個人之前。

    我們有各自的生活,各自的世界。

    知道這個人出現一切都變得不一樣。

    你拼了命的想和這個人在一起。

    最後哪怕沒能在一起,心裏還是會有他,而且永遠不可能把他忘掉。

     

    我們有多少幾率遇到,那個自己深愛也深愛自己的人。

    即使遇到了,有多少幾率這倆個人會一直走下去。

    這麽多小概率的事件湊在一起。真的令人崩潰。

    然而,我們就是為了這麽零點零一的幾率,再相信人生,在相信人生的奇跡。

    不然為了功利的計算,我找不到任何活著的意義。

     

    我們活在這個世界上,每一年,每一天,每一個小時。都在成長。

    我們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麽,也不知道把上一秒放在哪裏。

    有一些東西我們盼不到,有一些事情我們回不去。

    但每次想起你帶給我的變化,我就充滿感激。

    我想起你,就是想到現在變得更好的自己。

    這樣的自己的你帶給我的,你還好嗎?我很想問問你。

    有時候我會沒有勇氣,我會想到過去,想到如果有一天。

    從某一刻我們重新來過,一切會怎麽樣呢?對不起

    我在軟弱的時候會這樣想著想著。

    然後鼓起勇氣看著外面,告訴自己如果一切重來,我會更加珍惜。

     

    有些事情我們真的回不去,變成了遺憾留在了心裏,曾經有多少次我曾經想過。

    如果一切重新來一次,我不會放開你,也希望你永遠不要放開我。

    是的,如果我們能回到過去。

    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我們總會漸漸的忘記自己的承諾,更在乎新的感覺。

    新的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可是這種感覺是沒底的。

    如果我們只在乎自己的感受,那我們永遠都會愛上不同的人,但唉不應該是這樣的。

    愛是經營,愛是堅守。是持久忍耐。

     

    從生下來開始,我們每一個人便是如此孤單。就是因為這我們才不斷的愛人。

    我們愛人是因為我們需要被愛。

    我們需要被愛,是因為我們需要被另一個人需要的感覺。

    這種感覺告訴我們,我們存在,我們曾經存在這這個世界上。

    不曾被人忽視,也不會被人遺忘。

    因為遇到過你,我才知道自己是誰。

    因為你的感情,才讓我更加血肉豐滿。

    我只想對每一個與我擦肩而過的人,說一聲,謝謝你。

    因為你的存在才讓我更加相信,在這個變化多端的世界裏,有一樣東西會永遠留在心裏。

    即使我一個人,會孤單的走下去。


    2016年7月4日 星期一

    臥虎藏龍

    22 MAY 2007

    臥了什麼虎,藏了什麼龍(2):李安的「臥虎藏龍」


    (圖片說明:李安的「臥虎藏龍」)


    首先,我完全同意徐斯年的批評︰『我們還是要感謝李安:不僅因為他使世界承認了中華文化、藝術的魅力,並且因為他使人們重新「發現」了王度廬。』

    在「武俠片」史上,金庸與古龍簡直就是永遠不倒的金字招牌,尤其是金庸,不斷有導演重拍他的名著,像是「倚天屠龍記」、「神雕俠侶」、「笑傲江湖」、「鹿鼎記」…等,然而,我們卻似乎遺忘了「舊武俠」裡的大師們,例如王度廬及其武俠世界,即使他們的作品曾經深深地影響著戰後武俠小說大師級人物 (例如金庸),並孕育出「新武俠」的誕生。

    李安之所以會挑上王度廬的作品改拍成電影,除了不再重複過往已經被其他導演所操作過的題材以外,王度廬小說裡的男女情素,才是李安最拿手的主題。從「推手」、「喜宴」、「飲食男女」…再到「斷背山」,不論是東西、男女、男男、老少等感情的議題,李安處裡起來總是在表面上看似恬靜唯美,背地裡卻暗藏波濤,豐饒的情感幾乎就要溢滿在表面的張力之外,這樣的功力,是其他導演所望其項背的。

    此外,李安也擅長處理在大環境制約之下的親情與愛情,像是「喜宴」裡的旅美同志遇上中國傳統家庭觀念的衝突,或是在「斷背山」裡,在對待同志極不友善的美國南方,相戀的同志愛人如何小心翼翼地維繫彼此的感情世界。李安總是能游刃有餘地處理這些題材,並拍出超越東西方的文化藩籬、直觸人心的作品。

    就此而言,具有言情小說豐富底蘊的王度廬,如果真要改拍成電影,除了李安以外,我很懷疑還有哪位導演有能耐處理李慕白、俞秀蓮、玉嬌龍、羅小虎之間亦師、亦友、既是良人、又是親人的感情糾葛。就像是有能力執導安.普露的小說「斷背山」,在好萊屋眾多的導演之中,除了李安,我不作第二人想。

    只是,「臥虎藏龍」這部小說,不只有「言情」,還有「俠義」,這一點考驗著李安是否有能力掌握「武俠片」的電影類型,接續傳統,有所創新,並拍出過去「武俠片」從未展現過的視覺魅力。

    很顯然地,李安做到了。

    如果說在「武俠小說」的傳統中,李安重新「發現」了王度廬,那麼在「武俠片」的傳統中,李安重新「找回」了胡金銓。

    如果我們把王度廬視為「武俠小說」裡的「舊武俠」,徐克的「武俠片」視為電影上的「新武俠」,那麼當李安在開拍「舊武俠」(王度廬) 之時,為了與「新武俠」(徐克) 有所區隔,李安刻意重新回到胡金銓「舊武俠」的傳統,企圖找尋「舊武俠」的新魅力。

    例如說「臥虎藏龍」的一開場,就是如詩如畫的山林景致,此外,李安在每一場武打戲的取景上佈滿巧思,不論是安徽的宏村、蜀南竹海、翡翠谷、武當山、或是大漠風情,都呈現出宛如中國潑墨山水般的美感,尤其是「竹林」對決的那場戲,李慕白與玉嬌龍像是「劍仙」般地飄盪在竹林之間,完美地再現了胡金銓的「武俠片」中唯美的視覺經驗。

    再者,我在上一篇文章裡曾經提過,張徹與胡金銓共同開創了「武俠片」這一類型電影,張徹的「武俠片」傳統一直有其他導演接其衣缽,也就是追求「陽剛」、「武術」之美,但是胡金銓的尚「武」重「俠」的傳統,卻在徐克將「武俠片」導向五光十色的「武術」特效之後,後繼無人。我認為,這是「俠」的缺憾。

    雖然徐克曾在他的電影裡引入一些中國文人的哲思,試圖在過度賣弄「武」之外,替「俠」這個意念添增新意。例如「笑傲江湖」中的令狐沖,在成為真正的大俠之後,對「江湖」失望至極,萌生「歸隱山林,退出江湖」之意。然而,在多數徐克與徐克之後的「武俠片」裡,能夠觸及「俠」及其背後中國文化思想體系的意念者,卻是很少有的。

    我認為在徐克之後,「武俠片」過度強調「武」,輕忽「俠」,幾乎斷送了這條以中國文人思想填入「武」「俠」之林的線。而這條線,毫無疑問地,是自還珠樓主再到金庸的小說世界裡,不斷重複出現的主軸。

    只有「武」而沒有「俠」,顯然不夠格稱之為「武俠片」或「武俠小說」,而能夠在「武」與「俠」之間找到平衡點的導演,唯有胡金銓能辦得到。很顯然地,李安的「臥虎藏龍」就是跟隨著胡金銓這個尚「武」重「俠」的傳統。



    李慕白一出場,就是一位大俠。當一位大俠已在江湖樹立了不朽的名聲,受到各方好手敬重,就到了退出「江湖」,交出青冥劍的時刻了。李慕白無意再沾惹「江湖」上的是非,只願找個地方好好修行,跟俞秀連度過一生。

    然而,你不沾惹「江湖」,「江湖」也會找上你。就在玉嬌龍偷走青冥劍,引出李慕白的殺父仇人碧眼狐狸之後,李慕白不得不重出「江湖」,依著「江湖」的鐵律,替師傅復仇,並收服玉嬌龍,以平息被玉嬌龍所擾動的「江湖」道義。

    然而,「江湖」既是真實的,也是想像的。從未闖蕩過「江湖」的玉嬌龍,在碧眼狐狸的渲染下,把「江湖」視為逃離九門提督的家世與社會制約的烏托邦,以為在哪裡可以「圖個痛快」,可以不必管世俗禮教,可以自由自在。

    然而真實的「江湖」,也是靠著世俗禮教所建構的世界,就像是俞秀蓮跑標,除了武藝之外,還得依靠道上兄弟的照顧,正如同張小虹所言:「江湖與禮教社會並非二元對立,江湖不是自由自在的烏托邦,江湖之中仍有禮教之束縛。」

    就在玉嬌龍歷經逃婚、離家出走、大鬧酒樓之後,「江湖」的現實反撲回來,逼得她不得不找上俞秀蓮,尋求幫助。

    俞秀蓮與玉嬌龍是不同的兩種女性。玉嬌龍敢愛敢恨,不管禮教的束縛,俞秀連卻對感情之事含蓄婉約,對李慕白的愛意似有若無,對社會禮教極為順從,願意接續家庭的衣缽,掌管標局,行走「江湖」,並接受世俗觀念制約在女性身上的傳統價值。



    玉嬌龍的個性卻截然相反,在新疆大漠的那場戲裡展露無疑。為了一把梳子,玉嬌龍可以沒天沒夜地追著羅小虎,直到搶回梳子為止。而羅小虎也與玉嬌龍一樣,完全不管漢人的禮教觀念,認定玉嬌龍是他的,就沒人可以跟他搶。雖然在張震喊出「她是我的!」這句話時,造成不少笑場,不過這句話卻實點出了羅小虎與漢人的愛情觀是截然不同的。

    另外,俞秀蓮與玉嬌龍的武功路數也不同。如果我們簡單地將「武俠小說」裡的武術分成「內家」與「外家」這兩種路數,玉嬌龍走的是「內家」的路線,強調練氣,依著不同的心訣,運氣游走經脈,最後灌注在劍上,讓氣與劍同步使力。而俞秀蓮走的是「外家」的路線,強調練功,講究武術的技藝,雖然也練氣,不過耍弄刀槍靠的是蠻力與技巧,而不是氣。

    李安安排了兩幕俞秀蓮與玉嬌龍的武打場面,充分展現了「內家」與「外家」的不同。



    首先是玉嬌龍偷了青冥劍,俞秀蓮苦苦地追趕著玉嬌龍,玉嬌龍一運氣,眼看就要跳上的屋樑,這時運氣不足的俞秀蓮,只能使勁一躍,緊抓著玉嬌龍的腳跟,高喊:「給我下來!」,然後硬是把玉嬌龍給拖下牆來。

    玉嬌龍的拳腳功夫,顯然不是「外家」俞秀蓮的對手,只好頻頻運氣,使出輕功,想要翻牆而出。「內家」修為不足的俞秀蓮,為了阻止玉嬌龍再一次逃脫,乾脆拔起牆上的磚塊,丟向已經飛躍在空中的玉嬌龍…





    李安在這精采的武打戲裡,配上譚盾的緊迫逼人的鼓聲,暗喻「外家」俞秀蓮講究氣力的武功路數,這一表現手法,也可以在胡金銓的電影裡找到。此外,在運鏡上,李安的鏡頭緊跟著玉嬌龍的輕功,從地面翻轉到牆面,再拉高到屋簷,這種3D動態式的運鏡,李安堪稱第一人,好萊屋電影一直要到蜘蛛人系列之後,才充分地展現了這種運鏡的技巧。

    另一個場景是俞秀蓮與玉嬌龍在標局裡的對決,「外家」的俞秀蓮頻頻更換武器,打壞一個換一個,「內家」的玉嬌龍只靠著青冥劍,就可以打遍所有兵器無敵手。就像是玉嬌龍大鬧酒店那場戲,所有鄉野劍客,只憑「外家」的路數,根本不敵「內家」的玉嬌龍。








    在這些武打場面裡,李安找上袁和平當武術指導,如同我在上一篇文章提到,袁和平是「功夫片」的重要的推手之一,他的武術特色是具有穩健的厚實感,招招精準,乾淨俐落,絕不玩花招。

    在視覺上,李安重回胡金銓中、長鏡頭的取景,再配上短兵交戰時的連續短鏡頭,讓俞秀蓮與玉嬌龍的每一招每一式,都能清楚地呈現在觀眾面前。與胡金銓不同的地方在於,袁和平的武術指導像是百科全書般的展現各家兵器的對打招式,槍有槍法、刀有刀法…俞秀蓮隨手拿起兵器就耍,每一招每一式都有章法,絕對不是亂打。

    在胡金銓的時代,武打招數的變化不像現在這麼繁複,雖然打鬥的場面很多,可是套好的招數總是有限的幾樣。另一方面,徐克喜歡運用短鏡頭與快速剪接,放棄中、長鏡頭,刻意不讓觀眾看見武打的全景。對徐克而言,武打的招式並不重要,只要好看、漂亮與花俏就好,即使動作不斷重複也無所謂,可以利用不同的短鏡頭與剪接的技巧,製造武術繁複的假象。

    然而李安卻不一樣,他成功地運用胡金銓式的中、長鏡頭,達成胡金銓時代所做不到的事,也讓徐克遮遮掩掩、過度花俏的武打場面相形失色。

    再回到「內家」與「外家」這個議題。的確,「外家」好手無一是玉嬌龍的對手,可是一但碰上李慕白,玉嬌龍的「內家」修為顯然就不夠了。在捕快、劉泰保與碧眼狐狸對決的那一場戲裡,李慕白一登場,完全學不會武當派心訣的碧眼狐狸節節敗退,完全不是他的對手。最後,玉嬌龍帶著青冥劍出場救師傅,與李慕白對打,李慕白用了一把平凡無奇的劍,輕輕揮個一兩手,玉嬌龍的青冥劍也奈何不了他。

    很顯然地,李慕白的「內家」修為,已經到達最高境界,不需要寶劍,隨手拾起的兵器也是寶劍。





    竹林的那場戲更是精采。李慕白追著玉嬌龍來到蜀南竹海,兩人紛紛運氣,使出輕功,順著竹節踏上竹林的頂端,漫步在竹海。然而,輕功雖輕,可是當李慕白穩穩地站在竹子的一端之時,李慕白使氣一沉,隨著竹子的彈性左右搖曳,卻不會失足,或被竹子的彈性給彈開,尤其是當玉嬌龍與李慕白站在同一根竹子之上,玉嬌龍使勁搖晃竹節,想要把李慕白給彈開,李慕白卻筆直地聳立在竹子的頂端,一動也不動,堅定地望著玉嬌龍。





    李安在此拍出過去的「武俠片」從未呈現過的視覺效果,輕功輕得如此不可思議,卻又輕得很重,重得很輕。

    具有彈性的竹林,巧妙地表達出「內家」武學既輕且重的意念,而這個意念,在諸多「武俠小說」裡,尤其是金庸,是時常出現的主題,只是過去的「武俠片」,或許礙於技術,從未呈現出這樣的視覺效果。

    相較於徐克,輕功就只是一堆人在空中飛來飛去而已,看起來雖然很熱鬧,可是流於表面,只在「輕」這個字眼上做著墨,卻忘卻了「武俠小說」裡的「輕功」不只是「輕」而已,還有「運功」的過程。

    此外,在過去的「武俠片」,完全不像李安那樣細膩的區分「內家」與「外家」的路數,對各路兵器的招式也是點到為止,不像袁和平那般刀、槍、劍、斧…各有各的理路,一招一式完整地呈現在大螢幕前,擲槍有力,揮刀有聲。

    例如徐克的「武俠片」跟本就「內家」「外家」不分,粗淺地利用具象的視覺效果,表達抽象的「劍氣」 (例如「笑傲江湖」裡的盪劍式),程小東的武術指導也不管各家門派揮刀耍劍有什麼不同,打起來全都是一個樣。也因此在表面上,徐克把「武功」包裝得很漂亮,可是在其背後,卻找不到一絲「武俠小說」裡的「武功」應有的哲理與意涵。

    至此,奠基在胡金銓的影像傳統,李安是第一個細膩的拍出「武俠小說」裡各家武學路數的導演,例如這場經典的竹林戲,我不得不佩服李安的想像力,巧妙地運用竹林,表達出如此豐富的武學意涵,不但突破了過往的「武俠片」,也遙遠地向40年前拍攝「俠女」「竹林戲」的胡金銓致敬。

    從上述的分析,我很同意徐斯年的批評,李安的「臥虎藏龍」,其實是把王度廬給「金庸化」了,也把胡金銓給「金庸化」了。

    李慕白在「臥虎藏龍」裡的表現,幾乎可以與金庸筆下的大俠相比美了,不但武林之人全都敬重他,他的武功之高,隨地撿起一把樹枝都能替代寶劍。除了師仇未報,李慕白的人生已經了無憾事,交出青冥劍,只個是退出江湖的儀式而已。

    無奈青冥劍一交出,就被玉嬌龍給偷了。青冥劍對玉嬌龍而言,是個實踐「江湖」幻想的起點,一但寶劍在手,闖蕩「江湖」的夢想也就不遠了。此外,寶劍象徵著武林至高的權力,盜取了寶劍,等於是握有男性「江湖」世界裡的「陽具」。

    在此,我傾向卜大中的說法,俞秀蓮與玉嬌龍都要李慕白的劍。在貝府,俞秀蓮掏出李慕白的劍,略帶情意地秀給玉嬌龍看,引來玉嬌龍偷劍的動機。當青冥劍一失蹤,一路緊追著玉嬌龍「要劍」的人不是李慕白,而是俞秀蓮。

    俞秀蓮心急地要追回這把劍,表露出她對李慕白深深地愛慕。在標局對決的那場戲裡,玉嬌龍炫耀般地拿起青冥劍挑戰俞秀蓮,俞秀蓮怒道︰「你不要摸,這是李慕白的劍。」玉嬌龍卻意味深長地撫摸著劍身。卜大中認為,俞秀蓮挑選任何兵器都打不贏玉嬌龍,因為她無法對抗象徵自己男人的武器。

    然而,李慕白打從一開始就不「要劍」(小虹老師對不起了)。電影一開場,李慕白就交出寶劍給貝勒爺,此後李慕白與玉嬌龍對打,平凡的兵器也是寶劍,即使在翡翠谷三招之內打敗玉嬌龍,玉嬌龍不肯拜師,李慕白毫不猶豫地把青冥劍拋入水潭,在所不惜。很明顯地,李慕白不需要劍,要的也不是劍。

    那麼李慕白要的是什麼? 在竹林的那場戲裡,李安的運鏡,時而採用了李慕白的觀看方式,時而採用了玉嬌龍的觀看方式,跟著李慕白追向玉嬌龍,一路撲進竹海。竹海隨著玉嬌龍蜻蜓點水般的步伐搖曳生姿,宛如變幻無常的佈景,忽而擋住李慕白的去路,忽而敞開綠幕,玉嬌龍就近在眼前,帶著柔媚的眼眸望向李慕白,竹影無常,玉嬌龍再次撲向竹海,回過身,換來殺氣騰騰的一劍刺向李慕白,卻又敗在李慕白手下。

    在這片撲朔迷離的竹海裡,李安配上柔情似水的簫聲,玉嬌龍在竹影裡若隱若現,時而深情款款,時而揮劍對奕,很顯然地,玉嬌龍對李慕白既愛又恨,李慕白對玉嬌龍則舉棋不定,握不住,卻又不願鬆手。

    在玉嬌龍跳入潭底找回青冥劍之後,被碧眼狐狸救起,帶到一個洞窟裡去。受到迷香的引誘,玉嬌龍手握青冥劍,羅衫濕透,胴體若隱若現,漫步走向前來洞內探詢的李慕白,語帶輕挑地迸出一句:「要人還是要劍?」 

    李慕白先是陶醉在玉嬌龍的柔情裡,然後頓然清醒,脫口一句:「迷香」,彷彿之前的曖昧情素,只是「迷香」作祟下的結果。

    殊不知人老珠黃的碧眼狐狸 (鄭佩佩飾),當初也是李慕白的師父江南鶴床幃裡的老相好,無奈江南鶴堅持玄牝劍法適陽不適陰,不傳心訣給碧眼狐狸,反倒是李慕白為了玉嬌龍,一切都可以破例了。

    張小虹老師在「『臥虎藏龍』中的青春欽羨與戀童壓抑」一文裡,清楚地點出李慕白「要人」要得如此急切,不過就是男追女的「青春欽羨」。張小虹認為︰「『臥虎藏龍』的青春欽羨,正是建立在其江湖潛意識的中年危機。」

    「俠女」鄭佩佩早已年華老去,只能演個老醜惡毒的碧眼狐狸,而中年的李慕白 (周潤發) 與俞秀蓮 (楊紫瓊),面對青春洋溢的玉嬌龍 (章子怡) 與羅小虎 (張震),形成兩組平行卻錯位的關係,玉嬌龍的青春,李慕白與羅小虎都想要。

    最後,玉嬌龍為甚麼要死?難道唯有在青春正盛的時刻,選擇香消玉殞,才能停止體態老化的夢魘?或是江湖人士「視死如歸」的「死亡欲力」在作祟?亦或是因為死亡才能真正拋棄社會禮教的制約,選擇自己自由自在「圖個痛快」 的道路?

    王度廬小說中的「悲劇俠情」,似乎冥冥中替「臥虎藏龍」裡的每個腳色,全都安排了悲傷的結局。當然,王度廬小說如果沒有李安的慧眼,或許也會像他筆下的悲劇人物一樣,讓歷史給埋沒了。

    毫無疑問地,「臥虎藏龍」一片在李安的執導下,從「舊武俠」的經典裡甦醒,也從胡金銓的影像傳統裡找到新的生命力。李安的「臥虎藏龍」至此成為「武俠片」中的「李安障礙」,無論是徐克、張藝謀、陳凱歌或是馮小剛,除了濫用譚盾的音樂、章子怡的身體、與葉錦添的美術設計以外,他們的作品無論在敘事技巧、武打招式、視覺美學、取景與運鏡上,無一是李安的對手,即使他們都把李安當作假想敵。

    「臥虎藏龍」一片到底臥了什麼虎?藏了什麼龍?想要突破「李安障礙」,唯有先想通了這些問題,才能找到滿意的答案。






    鍾老師:「臥虎藏龍」整個故事結構在道、愛和生命層次上的表達相當完整精彩。「虎」是講人的七情六慾、五毒五蘊,「龍」是講人的心靈;虎代表陰,龍代表陽;虎代表人的慾望,龍代表人的神識。之所以藏龍是因為人永遠看不到龍,看不到自己的真心。如何看見真我,體會道,是整部電影所要述說的。

     臥虎藏龍裡幾個主要角色,俞秀蓮、玉嬌龍、李慕白分別代表儒家、禪宗及道家。當中主要人物的關係──李慕白是武當派大師,俞秀蓮是李慕白師弟的妻子,玉嬌龍是李慕白仇家的徒弟。玉嬌龍的師父碧眼狐狸殺了李慕白的師父江南鶴。俞秀蓮的先生,也就是李慕白的師弟,很早就死了,也是被碧眼狐狸殺死的。碧眼狐狸用暗器,李慕白用劍,碧眼狐狸偷了李慕白師父的劍譜,她的徒弟玉嬌龍看得懂秘笈,偷練這劍譜,比師父練得好,但她不敢讓師父知道。

    未了情緣

     李慕白修道,不想成家,雖已修到很高的水平,但他還是有些未了緣。俞秀蓮有儒家四維八德以及宋明理學時期女子無才便是德、終身守節等精神。俞秀蓮喜歡李慕白,但先生死了,必需守節,不便主動開口,就一直等李慕白開口。李慕白雖然也喜歡俞秀蓮,但礙於名節,他是武當派大師,此事不便張揚,所以也等待適當時機。在沒什麼機會的情況下,兩人始終保持一定的距離,彼此雖想念對方卻沒什麼大動作,頂多是碰一下手,兩人互相喜歡,可是就少了一些機緣來牽動,關係雖然不錯,卻進不到感性的愛和真愛的層次。李慕白、俞秀蓮在個性及待人處世上比較傳統和世故;玉嬌龍就完全相反,她代表一個綻放的新生命,是整部電影的真正主角,她將其他人的情和慾都牽動起來,也讓關係人的生命境界重新開拓,因而證悟原來之不足,在見人真心時卻看見自己的本來面目。於成人之美時卻成就了自己,渡人者最終得能已渡,法性自性任運自若,直是悲智雙運。

     故事一開場,李慕白跟俞秀蓮見面,李慕白對俞秀蓮說,他入關打坐時看到一片光明,這是師父以前從沒提過的境界。俞秀蓮說:「你得道了」,李慕白說:「我不覺得我得道,因為沒有喜樂的感覺,只覺得一片寂靜,反而是一種悲哀的感覺」。李慕白原本在閉關,因心裡總覺得有些事沒做完,就提早出關。他掛念的,就是要將他所使用的劍-青冥劍交付給別人,也等於全盤洗手,退出江湖,一心放下,便能還我自由。青冥劍的英文是Green Destiny,有命運之不可預測、掌握不住命運的意思。青冥劍是李慕白成名的武器,李慕白始終都用這把劍,因此這把劍代表他的生命,也代表他的心。如今他要退休了,必須將劍交出去,如真能交出去,他就成道了。所以他提早出關,將劍交給一個守關的大將,也就是玉嬌龍的父親。當這把劍交出去沒多久就被玉嬌龍給偷了,玉嬌龍還拿劍來練武。玉嬌龍的師父碧眼狐狸知道李慕白要交出青冥劍,也想偷這把劍,很早就混進玉嬌龍家裡,當她發現劍不見時,正巧碰上李慕白及俞秀蓮,雙方就打了起來。這時玉嬌龍出現了,她是來救師父的。李慕白發現玉嬌龍的招數與自己派別的招數很像,只不過缺了一些東西,他一方面覺得她的功夫不錯,但也覺得還有其他問題,就放她走。

    蛟龍變鳳

     玉嬌龍一出現,整個故事完全展開,玉嬌龍的生命開始起了變化,也連帶牽動周圍所有人的命運。玉嬌龍是大官的女兒,到了某個年紀,就得嫁人。但她不想做這樣的人,她有自己的想法,她的個性與眾不同,從小跟著師父學功夫,還希望將來能夠闖盪江湖,當然這對她來說必須付出極大的代價。好比現代人讀完書要工作一樣,但工作有傳統的,有非傳統的,選擇傳統的工作較不吃力,若做的是非傳統的工作就要經過許多奮鬥。

     玉嬌龍從師父那兒看到生命的不圓滿,她偷學師父偷來的劍譜,慢慢的也看到自己的功夫比師父高,從那時起她發現生命變得很可怕,沒有一個可依循的方向,不知天有多大,地有多厚,究竟邊在那裡?當然這不單是她的問題,也是所有人的問題。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出玉嬌龍有很高的悟性和靈性。玉嬌龍曾與家人到過新疆,在途中被搶,還跟搶匪的頭頭-羅小虎打了起來,不打不相識,之後與羅小虎有了一段感情,這時她的物性和感性生命層次被打開來。後來她覺得在新疆找不到所要的東西,就回家了。 

     玉嬌龍回家後,被父親安排嫁給一個大官的兒子。出嫁當天,羅小虎從新疆跑來要搶親,正巧被李慕白和俞秀蓮撞著,他們兩個知道羅小虎與玉嬌龍的關係之後,就叫羅小虎到武當山去等。出嫁的玉嬌龍在當天晚上就開溜,在途中碰到要追殺碧眼狐狸的李慕白,兩人就在一座古廟中又打了起來。與其說是在打鬥,不如說是傳道。李慕白對玉嬌龍說她的劍法揣而銳之,不可長久,武當劍法不是這樣,必性上必須以無助、無長為要,對外緣一以無應、無辯,進而達到無慾、無心,才可以捨已從人,我順人順,我勝人勝。必須將銳氣磨掉,不讓力量產生,劍道才能產生真正的作用,也才能成為真正的高手。玉嬌龍乍聽李慕白的話好像有點被感動,但突然又想起師父說的「武當的人都是男盜女娼,講一套,說一套的人」(其實是師父騙她的,這也就是「外儒內道,以禮傷人,以理殺人」的反文化觀點作崇),於是反身就走,李慕白並沒有追她,因為他發現她有點改變。

     玉嬌龍不能回家只好闖盪江湖,還搞出一些名堂。有一天她去找俞秀蓮,兩人就打了起來。表面上看來好像俞秀蓮覺得她幫玉嬌龍那麼多忙(俞秀蓮一開始就知道劍是玉嬌龍偷的,還幫她隱瞞,解決問題),到頭來玉嬌龍還埋怨她,因此兩人才打起來。其實真正的原因是兩人都喜歡李慕白,為李慕白爭風吃醋。打到後來,俞秀蓮贏玉嬌龍一點,僅差半招,俞秀蓮沒想要殺玉嬌龍,就鬆手放了她。結果玉嬌龍趁俞秀蓮不注意,反過來砍傷了俞秀蓮。這時李慕白剛好來到,就很生氣的對玉嬌龍說她是個沒得救的毒龍,今天非殺她不可。李慕白原本以為找到傳人,還教她口訣,沒想到她如此惡毒。

    竹子真心

     李慕白邊追玉嬌龍,邊覺得她的功夫好像又進步了些。就這樣兩人一路追逐來到了一個竹林,這是改變兩人關係的重要時刻。竹代表觀音淨瓶中的空性,所謂虛竹以見真心,竹林讓玉嬌龍和李慕白都靜心。兩人在竹林裡追逐,像蝴蝶在飛,產生莊周蝶化的狀況。李慕白對玉嬌龍說,在古廟時沒殺她,是因為想看看她的真心。如今在竹林裡,李慕白逐漸看到玉嬌龍的真面目。因為竹林裡沒有別人,只有風影、竹影和兩人的影子,兩人在竹林裡可以產生直心相應的作用。太極強調虛和實的關連,這也就是影子的道理。在竹林裡的影子運作虛實相應過程中,人會將本身的頻率投射出去,對方就可直接感覺到此人的真心如何,有沒有殺氣。這時李慕白感覺不到玉嬌龍有殺氣,反而看到莊周夢蝶,蝶夢莊周那種齊一的狀況。此刻兩人的「我」不見了,真心產生,自性呈現,彼此看到對方的佛性,產生直心相應的作用,不用言語就能感受到對方的真心。這時玉嬌龍體會到李慕白要傳功給她的熱誠,也感覺到他的情。在打鬥過程中,曾有一段玉嬌龍掉下去,李慕白還拉她上來,其實是幫她往上提昇的意思。

     穿過竹林之後,兩人來到了水潭。竹林在高處,水潭在低處。竹林有影,潭中無影。竹林有竹葉阻隔,有阻隔真心才會呈現。水潭像鏡子,水清見魚,不是好狀況,像是攤牌一樣,這時兩人的真心就又都收了回去。玉嬌龍問李慕白是否還是要將劍拿回去,李慕白說他還是要將劍拿回去。玉嬌龍說三招內李慕白若能打贏她,劍就可以拿回去。李慕白說如果他贏了,她要拜他為師。玉嬌龍原本以為李慕白三招內一定打不贏她,沒想到李慕白一出招就把劍奪了回去。水潭很清,看得很清楚,照見我們心裡的五蘊五毒,面子問題出現,真心就不見了。李慕白說若他贏,她要拜他為師。但玉嬌龍不願拜他為師,李慕白一火大,就將劍丟下潭去。劍代表心,代表「我」,代表李慕白。玉嬌龍當然可拜李慕白為師,可是在幾次交手的過程中,一次又一次,讓她感覺愈來愈強,這已經不是師徒關係,而是情侶交錯的關係。

     對李慕白來說,第一次與玉嬌龍對招是高手過招,第二次在古廟對招是傳道,第三次在竹林,他發現在古廟時傳給她的她都學了,還學得非常好,於是更加欣賞,心也就跟著動了。但到了水潭,因為面子問題,他當然不能說是要與玉嬌龍交朋友,而說是收她為徒。只不過,玉嬌龍個性較直,她想要的不是拜師,而是做朋友,就始終不答應做他的徒弟。在這短短的時間裡,兩人都反應不過來,講不出口,最後,李慕白就將劍丟下潭,玉嬌龍就跟著劍飛下潭去。劍與人一起下潭的意思是劍身合一,人劍一體,人完全與劍合道,劍在人在,劍亡人亡。玉嬌龍跳下水潭浮上水面時,手上還拿著劍,劍代表李慕白,這時李慕白終於明白玉嬌龍的心意。正當李慕白思考著要救還是不救,這時碧眼狐狸出現,迅速將玉嬌龍給救走。

     李慕白一路跟著碧眼狐狸,最後來到了一個山洞,走進山洞,李慕白沒看到碧眼狐狸,卻發現被迷昏了的玉嬌龍。碧眼狐狸給了玉嬌龍一些迷香,讓她不能走。但是玉嬌龍還是掙扎著站起來,迷茫間看到李慕白進來,便對李慕白說:「你究竟要劍還是要我?」。李慕白不回答,發現迷香便將迷香丟掉,還給玉嬌龍一些藥讓她清醒。之後,還幫她運功,傳功給她。其實,李慕白不回答,也就是承認要她的意思。李慕白傳功給玉嬌龍,這個傳功與一般的傳功不同,一般傳功是救人,這裡的傳功是接心。李慕白與俞秀蓮曾經有一段對話,在一個亭子裡,李慕白說「生活是很虛幻的」,俞秀蓮說「生活是很真實的,當你握著我的手時,我覺得很真實」,但李慕白覺得那種感覺很短暫,一下子就不見了。在山洞裡,李慕白的手搭在玉嬌龍背後傳功,他感覺到的是一種直指人心,是絕對的真實及永恆,不像握著俞秀蓮的手那樣短暫的感覺。李慕白與俞秀蓮的感情無法突破是因為情緣不夠,也因為面子問題,兩人始終無法進入狀況。玉嬌龍的個性與俞秀蓮完全相反,她層層突破,直指人心,直接進到李慕白的身心靈裡,李慕白修道雖然也到了相當的水平,畢竟還有關卡,所以他的情緣還會動。

    傳情轉燈

     李慕白灌氣給玉嬌龍,灌到一半,玉嬌龍醒了,正巧俞秀蓮趕到,看到李慕白與玉嬌龍,她心裡也有數。這時碧眼狐狸也來了,看見李慕白,就放出一大堆暗器。以李慕白的功夫應該可以擋掉這些暗器,可是他情動了,心分了,就像徐克導演的「新蜀山劍俠傳」裡的丁引劍仙一樣,情動之後就露出罩門,終至入魔。其中有一針是打在玉嬌龍身上,李慕白擋不到,只好用自己的身體去擋,就這樣中了毒針。李慕白本來要棄劍得道,始終不能放下,可是跟玉嬌龍結了情緣,反被她所渡,因而進入捨己從人的至高無上境界。這支毒針與碧眼狐狸殺他師父的毒針是一樣的。這時玉嬌龍知道李慕白幫她擋了毒針,她心裡的戒心頓時完全消失。她說要去幫他找解藥,也說一定會回來,李慕白相信她會回來,但俞秀蓮在,已不能說些什麼。這時俞秀蓮要他守真氣,不要多說話。李慕白說,他這一生很多東西都浪費掉,守這真氣也沒用;想愛的不能愛,想做的不能做,至少要將他的感覺告訴俞秀蓮。這表示他對俞秀蓮有一定的感情,一定的愛,一定的緣份,可是緣不足,關卡始終不能突破。李慕白與俞秀蓮的關係就像現在一般夫妻一樣,有理性、物性層次,但達不到感性、悟性和靈性層次。理性是屬倫理部分,李慕白與俞秀蓮雖然沒有結婚,但你等我,我等你,這已是一種倫理關係。李慕白與玉嬌龍的關係就不同,在古廟及水潭裡有兩次機會李慕白要讓玉嬌龍砍,但她沒砍他,這些因緣起動時,兩人的表面關係便打破,直接走進靈性、感性的水平,兩人之間的情緣像是潛龍伏虎,蓄勢待發,深深的蘊釀著。

     李慕白來不及等到玉嬌龍的解藥就死了。俞秀蓮跟玉嬌龍說:「我不殺你,你走吧,去見羅小虎,他在武當山等你。」,俞秀蓮還告訴玉嬌龍:「這一生中如有真正想做的事,不要等,一定要去完成它,才不會遺憾」。之後,玉嬌龍就到武當山去見羅小虎,與羅小虎了卻俗世情緣,第二天與他來到山頂。就在這個候,她想起在新疆時羅小虎曾經給她說的一個故事「老人說如果你從山頂上跳下去不死的話,你的願望就會實現」。於是就對羅小虎說:「山很美,你來許個願,我也許個願」,羅小虎的願望是希望玉嬌龍跟他回新疆,玉嬌龍的願望──什麼都沒說,就跳下山谷去了。

    見自本性

     玉嬌龍不是普通人,在她一生中,一直想找一個邊,找真正的世界,真正的力量,真正的自我,卻始終找不到。當她發現自己的功夫超越師父時,突然覺得人生沒有方向可依循,直到碰上李慕白,李慕白像一盞明燈,給她照路,帶引著她。她也發現李慕白所講的跟師父所說的完全不同,漸漸地她心裡的「善」和「神」的部分就出現,「惡」和「魔」的部分相對減少。李慕白傳道給她,讓她產生移情作用,她體會到李慕白告訴她的不只是「道」,還有「情」,這個情包括師徒之情,以及男女之情。對玉嬌龍來說,尋找人生方向一方面是為了打開自己的視野,另一方面也想證明自己,希望達到自我完成,內證自己,從功夫中去體會生命。玉嬌龍的功夫本來有點邪,經過李慕白的調教,慢慢從陰轉陽,愈看愈清楚,悟性愈來愈高,所看到的生命美景也愈來愈大。玉嬌龍從與羅小虎純粹的情慾起,經過與李慕白之間的一連串關係,慢慢地體會更高的真愛境界,生命一直往上提昇。她的生命能透過這種種的覺悟,直接證道。在其中,接觸到生命裡完整的層次和提昇的力量,她走過所有的境界,生命雖短,過程卻最滿檔,雖沒說愛,愛得卻是最深;沒想求道,卻早已人劍一體,物我兩忘,從其真情處達到我順人順,真愛和道合一。

     胡金銓導演導過一部電影叫「陰陽法王」,裡面講修練過程要同時修陰和陽。一般人不是只有半陰就只有半陽,必須將半陰補全成就半陽,或將半陽補全成就半陰,修道才會完整。可是要成就半陰、半陽,功夫要很強,因緣要很足,才能透過陰陽合證,體會愛、真愛、真心、道、自性及佛性,這牽涉到獨修或雙修的問題。單純獨修不見得修得成,有人可以,有人不可以。就像李慕白,他所練的是道家的獨修法門,由於本身的陰陽不完整,所以始終在「煉神還虛」、「還虛入道」間徘徊,無法成道。許多道家修行者都是因為煉精化氣做不好,所以都過不了煉神還虛這一關。另外像神父、修女也都不能結婚,但修到後來,有不少神父、修女都離開了教堂,因為他們了解到自己的修練境界無法突破。所以後來有基督教出現,牧師就可以結婚。另外像禪宗和尚,中國的禪宗和尚是不能結婚的,但日本的禪宗和尚可以結婚,也就比較方便。修行若是在物性層次設限是沒道理的,有些人的五行在物性上沒有很大的需求,可是有些人有,要這類人不能對性有任何的體會和接觸,他的功夫一定練不好的,就很難煉神還虛。

     道家獨修法門從煉精化氣開始,強調先將自己的身心調整到最平衡的狀況,也就是自己圓滿時,外求就減少,這時氣就會更完整,有足夠的氣才能讓精神達到更高的境況,體會道的境界。但這種功法很不容易練,光煉精化氣這部分就要練上二十年。另外有一種叫雙修法門。雙修法門必須先完成一陰和一陽的獨修,共修的男女本身要先練到很高的平衡,不一定要有任何身體上的接觸,但也可以有。在雙修過程中彼此要達到高度的控制,也就是乾坤合道。這種修法也很難,因為一般人都不夠完整,有很多缺點,當不完整的兩個人在一起,接觸愈多,問題愈多。雙修者必須先獨自修練到一個程度,身心完全平衡之後,再進入雙修,透過彼此的身心靈交會往來就會有更多、更深的交往及體會。體會對方的優點,發現自己的缺點,能體會別人、尊重別人就能尊重自己,功夫就會愈來愈高,對生命的體會就更高,能達到佛家所說的圓融境界。雙方交往便愈好,衝突少,溝通多,每一階段有每一階段的體會與快樂,層層往上。

    德性問道

     俞秀蓮是一個儒家德性很重的人,尊德性,道學問,非常理性,也非常物性,缺點是靈性和感性不足。俞秀蓮一早就知道玉嬌龍的心意,要李慕白不要理她就好了,李慕白說有緣收她為徒也是好事,就像看到一塊寶玉不去琢磨也就浪費掉了。他講的是緣,有緣去渡人,當然要渡。俞秀蓮聽了,也無法多講什麼。俞秀蓮有覺性,但對事情喜歡保持原樣,守道德規條,從她對鏢局的付出就知她是個使命感很重的人。因為這些原因,所以在感情上始終不能突跛。她與李慕白的緣份沒有像李慕白與玉嬌龍這麼強,有的只是一種「老夫老妻」的感情。俞秀蓮的為人非常好,知道了也不多嘴,與李慕白雖然不能結婚,可是她也不會埋怨。對俞秀蓮來說,有一定程度的心靈交往,她就很滿意了。

     俞秀蓮完全表現出儒家的平衡,以她那麼愛李慕白,當玉嬌龍出現,她應該是怒火沖天,非常嫉妒才對,可是她沒有,還跟玉嬌龍以姊妹相稱,後來跟玉嬌龍在武館打起來,贏了後還放她。這種平衡和諧的精神就是儒家所講的浩然正氣,展現出儒家同體大悲、民胞物與、人溺己溺的精神。俞秀蓮的愛與生生命層次雖然不夠完整,但對一般來說,修練很難修到全陰或全陽,能夠修到像俞秀蓮那樣很接近完整就很好了。修到相當程度的陽和相當程度的陰,雖然不夠完整還有一些缺,但也因為有缺才有美,若滿了,大的美就不見了。

    靈性德性

     玉嬌龍有強烈的感性、靈性及覺性,與俞秀蓮完全相反。玉嬌龍不喜歡跟隨傳統,她不希望自己像一般女性到了一個年紀就走入家庭。她不要物性,也不要理性,她有她自成一套的理,這個理是「心」的理,與禪宗所講的「直心」很接近,直接穿透人心,完全體會真正的理,不用想就知道了。她從小練功,練了很長一段時間,從這樣的訓練過程裡,她的生命境界也跟著提昇。玉嬌龍的感性和悟性部分很早就出現,十幾歲時她就覺得自己的功夫超越師父,周遭沒有人比她更強,但她知道事實一定不是那樣,所以覺得失落。她開始尋找人生的方向,可是怎麼找都找不到,因而感到惶恐。直到李慕白出現,她感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她看到一個方向,也遇到一個真正讓她動心的人。玉嬌龍展現禪的境界,一方面好像很惡,可是在惡的背後是最高的善,最深的情,最美的愛,也就是毒龍變真龍,真心、自性和道都完全呈現。玉嬌龍從李慕白身上看到「道」,看到「情」,也看到「真心」。最後由於完全體會李慕白的種種,所以從山上跳下山谷,去圓她的生命。

     玉嬌龍的「嬌」是有問題的,「嬌」龍如何變「道」龍,就必須捨己成仁。李慕白對玉嬌龍傳道時說,「不應不辯,捨己從人,我順人順」。如何達此境界,必須放得下,照見五蘊皆空,便所有龍虎都不見了,生命的光華出現,生命就完成了。這時「生」可戀,也可不戀,就看當時的情境如何。在玉嬌龍的情境裡,因為李慕白死了,所以她跳下去,跳下去不代表死,而是完成的意思。當然,在現實人生中,生命完成之後,可能有更多事情要去做,不一定要跳下去。李慕白出關打坐時看到光,他覺得沒有得道,沒有喜悅,反而是一種悲憐的狀況,他得不到「道」,可是他將「道」傳給玉嬌龍,玉嬌龍雖死猶生。李慕白這個角色說明了修道之不足,也就是修行人有他的問題所在。雖然有問題,但最後用生命去完成那不足的部份,達到捨己從人,也同時成就了成仁取義的浩然正氣心。